上阁楼

2019-08-06 02:08:44 小说月报·原创版 2019年7期

赵雨

有人告诉我,我的母亲过世了,停放在老屋二楼的阁楼,身为写作者的我不可避免地想到《局外人》的开头。这当然只是我的无端联想,我对母亲的过世不可能像《局外人》的主人公那么冷漠,可以说我觉得很难过。母亲怎么会突然过世呢,没有任何预兆就跟我阴阳相隔。眼下当务之急是回老屋办理她的丧事,虽然嬷嬷在电话里对我说,如果忙的话,不来也没关系,这边人手充裕一这是我爸让她转达的意思。我奇怪我爸怎么这么说话,母亲过世,儿子能不来吗。我沒有跟嬷嬷争辩,她是个老糊涂蛋。我急忙收拾行李,不过也没什么要收拾,我有百分之七十的概率不会宿夜。这么一想,我真的有点不想去了,嬷嬷转达的我爸的话把我的?#37027;?#24324;得很糟糕,甚至超过了对母亲过世的悲伤,我又想起《局外人》的开头,或许我更加冷漠,不配在一本小说里充当主人公。

我坐上了地铁,我像是一名提着行李箱去远方旅游的观光?#20572;?#31163;家”这一行为唤起我一连串往日的记忆,比如第一次去上大学,比如新婚?#35753;?#26376;,比如为了写一本小说去外地旅馆住个一年半载。遗憾的是,这些记忆中都没有母亲的身影,她在我人生中绝大部分时间是缺席的。我不怨她,她有自己的生活,比如跟我爸离婚又复婚,比如在最为琐碎的家务上耗费精力。我和她身处同一个城市,地铁轨?#32769;?#36830;接着我们日益疏远的关系,回一次老家对我来说是如此被动,像被要挟一样。不过这?#20146;?#21518;一次了,办完丧事,我就会把老屋卖掉。

下了地铁,就是城区边界,三十年前的老镇旧街在这里随处可见,村落房屋被拆毁的地皮,荒草丛生的村道以及土地?#29615;?#36215;的农田。它们迟早会让位给朝气蓬勃的新生城市,时间,一切只是时间问题。我沿着施工中的柏油马路行走,汽车三三两两行驶而过,不知奔往哪处目的地。老屋所在的芦山村还保持原貌,暂时未划拨进城市发展蓝图,村子入口连接着国道,往里面走,闻到一股久违的农作物气息。拐进一条弄堂,到了赵家族居的地界,以前我们整个大家族,叔伯姑嬷,以及几户迁来的外姓,全住在一起,这些年,陆续搬出,房子租给了外地打工者,成为五湖四海来人的集散地。老屋就在前方,从外表看,丝毫没有办丧事的悲伤气氛,我有点不敢相信,母亲此刻正躺在二楼的阁楼,作为被祭奠的对象,一言不发。阁楼?#39318;?#24418;,耸立在阳台上方,童年的我?#19981;?#21435;那里玩,那里有一条大横?#28023;?#25346;着一条大红绸布,是上梁时放上去的,以后一直没摘下来,它的表面蒙上一层灰,红色掺和着灰褐色,在头顶一面天窗射进来的阳光照射下,犹如一种古代器物。不知它现在因为丧事有没有被摘下来,如果没有,那么母亲就必定躺在它的正下方,像躺在一道挽联下。

没有人出来迎接我,站在大门口的我,像一只丧家犬。有那么一刻,我真的打算打道回府,越接近老屋,越感到一种焦虑。现在是谁告诉我母亲过世的消息也记不清了,脑袋裹着一层糨糊,伸出手,缩回来,迈出脚,退回来,反复做这样的动作做到第五次,终于推开了门。一道沉重的铁门,我爸当年?#20889;?#37324;的王二师傅打的。铁门后,另一个世界凸显出来,我家此刻被一?#32791;?#29983;人占据,他们穿着白衣、戴着白帽、腰间系着麻绳、脚上穿着白鞋,像一群鬼,挤在一张大圆桌前折纸钱、折锡箔、搓麻绳,没有一?#21487;?#38899;。他们回头看我,我慢慢地,逐一认出了那些脸,都是我爸妈那边的亲戚,太多年没见他们了,想不起该称呼他们什么。嬷嬷从人群中出来,到我面前,说回来啦。我说回来了。他们还在看我,眼神中流露出一种奇怪的东西,?#36335;?#25105;的到来是一件不?#40092;?#23452;的事。我懒得跟他们打招呼,统一点了点头,看向大厅中央,两张长板凳,架着一张木板床,床边吊着白色?#39318;櫻?#24202;前放着方木桌,桌上摆着?#27010;?#31957;点和水果,?#21442;?#28857;着长明灯,床上空无一人。我猛然一惊,难道我的母亲没死,这是一场天大的玩笑?然而不对,母亲躺在二楼的阁楼……

恍惚之际,只见嬷嬷向一边挥了挥手,一位一身黑色道袍的男人不知从什么地方闪身而出,提着一根剥光枝叶的柳条,凌空一挥,大喊一声,孝子归家……尾音拖得老长,那么多张没有表情的脸同时转为哭丧,朝我哭。我像遭到一记霹雷,整个头皮麻起来,脊梁骨冒出一股寒意,想逃,没处逃,只能全盘接受他们的哭声,耳边哗哗作响。道袍男人突然又将柳条凌空一挥,哭声戛然而止,排练过?#35805;恪?#28982;后这些人?#21152;?#21040;我身边,争先恐后来拉我的手,男人的手女人的手老太婆的手老太公的手,他?#21069;?#30333;衣递给我,把白帽递给我,把麻绳递给我,有人把一只红包递给我。我大吼一声,他们唰一下散开,排练过一样。谁把红包给的我,我说,谁他妈给了我一只大红包。我火冒三丈,嬷嬷说,这是礼数,人家来送礼。我说?#36864;?#23064;的礼,把红包往地上一掼,飞起一些灰尘。他们回到大方桌前,继续干刚才在干的事,我在墙边的?#35805;?#31481;靠椅上坐下,双手拄着膝盖,平复情绪。嬷嬷说,怎么这么大火气,人家都是来帮忙的。我说,我妈怎么不放在这里?好像母亲是件摆设似的。嬷嬷说,这是你爸的主意。我说他为什么这么做?嬷嬷说她也不知道。我说,他人呢?嬷嬷说她也不知道。我说,他在哪儿你怎么会不知道?嬷嬷说,事实是,你妈死后,这里的每个人都没见过你爸。

我觉得事情诡异得很,从踏入门槛的那一刻,这事就很诡异。嬷嬷问我要上去瞧瞧吗?我一听她这话,一股深沉的悲哀冒了上来,犹如深井底部冒出一个大泡泡。我不正是来吊唁的吗,但我不敢上去,当我发现自己不敢上去见母亲,我意识到,这将会是本次丧事最大的障碍。我说等一等,去外面透个气。

出了门,回到那条弄堂,身边顿时充满市井的声音,临近傍晚,家家户户开始?#24613;?#26202;饭。弄堂最宽处不超过三米,家族的老屋全在两边,小时候我们吃过晚饭出来乘风凉。那时路边还有芋艿地,很浅的一汪水,浮着一片荷叶大小的?#36538;?#33419;艿叶,青蛙不知在哪里呜?#23567;?#37027;时,夜晚的天,?#20999;?#30495;多,?#26222;?#22810;,都围着月亮,小孩子就躺在一张大方桌上,透过弄堂,看星空。这种感受现在还留在我心头,而现在,站在弄堂中央,我听不懂老屋窗口飘出的话,那些租户在说什么?全国各地的方言似乎都在这里,各种菜系的味道都在这里。我父母是附近为数不多的至今没搬出去的老住户,母亲生前经常说一句话:她被外地人包围了。

她对外地人有一种?#24535;澹?#20182;们朝她叽里咕噜讲一通不管什么,她都会?#22993;?#20498;竖,?#36335;?#21035;人要害她。听到哪里发生了?#30331;?#20107;件或凶杀案的消息,她都认为肯定是外地人干的,她凭借多年和外地人打交道的经验,总结出这么几个关于他们的特征,或者?#24403;?#31614;:心怀不轨,不文明,对本地人怀有敌意,小气。我问她,为什么还租房子给他们?她说,租房子是为了赚他们钱,不能跟钱过不去。老屋二楼是她和父亲的房问,楼下分租给六户外地人。为了不和他们共用一道门,她让父亲在东边围墙外砌了一条露天楼梯,?#21051;?#29228;上?#32769;?#21435;菜场买菜,別人说,她爬楼梯的样子像一只弓着背的蛤蟆。她睡觉都害怕被住户抹了脖?#24433;?#38065;抢去,从来不相信银行的她,最后还是把钱存进了银?#23567;?/p>

母亲就是这么一个提防心重的女人,不止如此,她还顽固不化,尖酸刻薄,守旧拒新,势利,?#26087;唷?#36825;么说一个刚过世的人,而且出自儿子之口,实在不应该,但不这么说,我就不认为这个人是我母亲。我跟她一起生活了近三十年,对她的一举一动太过了解。在她生命最后的那段?#20806;櫻?#22905;和邻里也就是她口中那些包围她的外地人已经到了剑?#20116;?#24352;的地步。?#30475;我?#22238;来,他们就?#27809;?#36910;住我?#30340;?#22920;又怎么怎么,历数几件过分的事,在我听来也确实该落人话柄。但我不敢当面向她指出,否则她的矛头就会指到我身上,我也招架不住。

我在弄堂口抽了支烟,来回走了两趟,几双眼睛从窗口探出来,然后是半张脸,虽叫不出他们的名字,但都是熟悉的,都是老房客。他们向我点了点头,我向他们点了点头,其中有一位出来了,可能觉得有必要亲自和我打声招呼。于是我和他对抽起烟来,是位四十岁出头的男人,来自?#27597;?#30465;份我忘了,好像跟越南还是缅甸什么地方接壤。他向我致哀,对我母亲的离世表示遗憾,辞令得体,语调凝重。我说,母亲死得突然,我们家都没防备。他说,是的,有蹊跷。我不确定他是否说了“蹊跷”这两个字,听着发音很像,如果真是这俩字,什么意思?他怎么能这么对我?#30340;亍?#20182;马上意识到口误,忙?#31456;?#35805;头,但收得很不高明,用沉默来掩?#26080;?#23596;,其中或许有隐情?我便问他,老兄,你知道些什么?他支吾道,没什么,没什么。我把他拉到一边,严肃地对他说,我们是邻居,我常年不在家,你们对我家的了解比我多,有什么事你一定要告诉我。他搓着手,支支吾吾,终于下定决心,说,是这样的,母亲死的前一天晚上,他听到从二楼传来激烈的争执声,窗帘上映着两条人影,好像是我的父母在吵架。正说到这里,另一张脸从出租屋的窗后探出来,我认得,是这男人的妻子,妻子说,你在这边咬你妈的舌根,赶紧给我死回来。男人浑身一抖,向我挥手,不说了。我?#30340;?#31561;等啊。他边往回走,边说,不说了不说了,闪身进了屋。

我的心头?#31070;?#19995;生。

临近晚上,我?#21482;?#27809;回来,家里的事操办得井然有序,该吃饭的点准时开桌上菜,六桌,厨?#21487;?#22312;院墙东边,两个煤气灶,一个?#30528;?#30340;厨师掌厨,酒水一应俱全。那些白衣亲戚占据四桌,还有两桌是给邻居和我不?#40092;?#30340;人?#24613;?#30340;。这场景又勾起我小时候的记忆,每逢夏天,我和爸妈坐在院子里吃饭,那时距离现在就像隔了一辈子。

我?#20197;?#23376;不大,围墙边是个小花?#24120;?#31181;着一株大金桂,我?#21069;?#26700;子的地方就在花坛边,大金桂下。三?#27597;?#33756;,一碗汤,我爸喝点啤酒。这个画面在我脑海里是无声的,只有一个落地扇放在桌前,发出唰唰的声响。傍晚的天空深蓝色,有时有红光点?#28023;?#37027;时外地人还没来,母亲的脾气还不那么坏,她会在我爸喝完啤酒后给他盛饭,给我剥虾壳。到了秋寒上来,中秋夜围着桌子赏月,我爸的啤酒换成了?#20973;疲?#24494;温的?#20973;疲?#20004;只螃蟹,慢慢剥着?#35029;?#26700;上还有月饼。大金桂散发出浓郁的香气,一点点黄蕊即便在夜里也看得清楚,香气?#33268;?#25972;个院子,黄蕊偶尔掉几粒在桌面,我把它放到嘴里咬。那个时候我冒出一个念头,假如几十年后父母都过世了,我也变?#23578;?#23558;就木的老人,一天夜里灵魂脱壳,飞到老屋上空,看到的还是我们三人一起吃饭的场景,还是我小时候,我爸妈年轻的样子,那想法把我感动得像个傻子。

交谈声大起来,放眼看去,桌上的酒瓶都空了,白衣亲戚情绪渐渐亢奋起来,一改之前鬼一样的脸,交头接耳,谈得特别认真,不知说些什么,空的灵床摆在餐桌一旁。这时我看到刚才和我聊过天的男人,他坐在最空的第六桌,堆了满满一桌菜。我坐到他身边,分烟给他,他的妻子没在,我?#27809;?#22871;他之前没说完的话。我说,大哥,是这样的,我知道你肯定掌握一些隐情,如果真是和我妈的死有关,希望你告诉我。他喝了不少酒,忍不住打开话匣子,他说,兄弟啊,告诉你也没事,反正这已经不是秘密,在座的人几乎都知道,就只有你被蒙在鼓里,你妈的死是非正常死亡。非正常死亡?他点点头,是的,你妈?#20146;?#26432;的。他接着说,这些年你不在家,我?#20146;?#20026;邻居最了解,你爸和其中一家租户的女人轧姘头,就?#20146;?#22312;那边的那个。我看过去,是她,我记得她男人是一个开集装箱车的司机,有个七八岁大的儿子。她长得很好,没有外地人的邋遢样,化?#35834;保?#25166;着辫子,眼睛大,嘴唇薄。她在我家住了差不多四年了,?#20146;?#38271;的一户,一直没?#21442;选?#22312;我搬出去之前,碰到她,她会笑着叫我,很有礼貌的一个女人。那男人喝一口酒,接着说,你爸和她不知怎么好上了,你妈不知情,但是没有不透风的墙,前段?#20806;櫻?#32456;于露馅了。那天晚上,他们就因为这个吵架,吵完后,你妈一气之下,服了药。说到这里,他凑过来说,接着这个话是他听说的,我妈服了药后,样子?#27973;?#38590;看,整个人,整张脸都肿了,我爸为了掩盖真相,在大厅摆了个空灵位,阻止任何人上楼吊唁。

我的身体?#36335;?#34987;钉子钉在座位上,白衣亲戚们此时又发生新状况,?#35805;?#20197;上都站了起来,谈话内容清晰地飘进我耳朵。他们说,哪里都没听说过,死者是不让人看的,那我们来干什么,难道就为吃一顿饭,看一张空的灵床?不知谁,可以称他为出头人,一拍桌子说,走,我们就上去,哭一回我们可怜的姐妹。一句话将群情激愤的人彻底搅动,纷纷说,走,上去。几位索?#26376;?#20808;哭起来,一股脑儿往通向二楼的楼梯口拥去。

楼梯口站着一个人,好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,正是我父亲。

这是我奔丧回家后,第一次见到他,他如一尊门神,挡在楼梯口。他可能一直在阁楼隐蔽着,等待这一幕的发生,他看起来是如此伟岸,而他其实并不伟岸,他是一个异常温顺懦弱的男子,性格和母亲迥然相异,当母亲因为一些琐事向他开炮,不管如何数落,他都不还嘴,然而不给人唯唯诺诺的感觉。他气质优雅,对于抱怨全盘接收,又能化解于无形,有时我觉得作为男人他太没个性了,缺少男人的魄力和阳刚之气。但这并不是他的全部,从另?#29615;?#38754;看,他是个?#27973;?#22362;持自我的人,对自己认定的东西绝不妥协,他可以对你笑脸相迎,温文儒雅,但如果不同意你的意见,你怎么都说服不了他。比如母亲和他吵半天,问他,你这事做错没?他笑着说,错也没错嘛。我妈接着?#24120;?#20877;问,他还是说确?#24471;?#38169;啊。就是这么一个人,现在站在楼梯口,像一尊门神,身上折射出强大的气场。

还是不上去了吧,他一字一句说。一群人,不是他叔伯就是姨嬷,竞没人搭?#35029;?#20182;们所能做的还是交头接耳,去看出头人,这出头人我认出来了,我叫他姑丈,他在众人的目光下代表发?#35029;?#20320;要告诉我们不能上去的原因。父亲说,这哪有什么原因,不是不能上去,是不要上去为好,一个死去的人,还是让她安静一些。他就说这一句,只说到这里,然后将坚定的性格发挥到极致,面对接下来的询问,他都以沉默抵挡。众人只好偃旗息鼓,一阵风似的坐回到餐桌前,将剩下的酒菜席卷一空。

守夜,是避不過的,父亲独自上阁楼去了,没有跟我说一句话。我不能总是待在楼下,鼓足劲拔脚来到二楼。二楼通往阁楼的楼梯?#38476;?#22320;?#36744;?#22312;那里,我朝它看了一眼便转移视线,回身进了?#32771;洹?#36825;是我的卧室,隔壁是父母的卧室,两个?#32771;?#25384;在一起,任何细微的响动都听得一清二楚。小时候,我怕鬼,一怕起来无法一人独睡,就会跑到爸妈的?#32771;洌?#29228;上他们的床。我爸就会让到一边,让我睡在中间,我就会安下心来,觉得他们之间这块位置是全世界最安全的地盘。长大一些,不怕鬼了,却有一段时间,担心自己度不过某个夜晚,夜晚那样长,?#23578;?#36523;体?#27597;?#37096;位出问题,有时是心脏,有时是脑袋,不管哪里,一旦出问题,我就会从世间消失。后来得知,这是神经官能的毛病,?#26377;?#23601;缠上了我。死亡的阴影在我身上投射得?#27973;?#24378;烈,但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动不动跑去隔壁寻求?#21442;浚?#21482;能自己扛着。我的办法是,偷?#34507;?#38376;打开一条缝,?#36335;?#36825;样就和爸妈联系在一起,随时可以在关键时刻大喊一声,等待他们来救我,当然这样的情况一次都没发生。再长大一些,我开?#25380;獗兆?#25105;,他们不再是我的依?#25285;?#21453;倒成为急于?#27833;?#30340;对象。深更半夜,突然听到隔壁传来争吵的声音,我妈正是从那时开始习惯提高嗓门说话,我爸习惯沉默以对,听起来像我妈一个人在?#32771;?#38754;对墙壁自言?#26434;鎩?#22905;说过?#32791;?#36825;种男人有什么用,不会赚钱不懂养家,压力都在我肩上。说过?#32791;?#30475;别的女人跟看我不一样,你看别的女人那么温柔。说过:这样下去太累了,我们离婚吧。没错,她不止一次提到“离婚?#20445;?#31532;一次听到,我无比惊讶,他们离婚了我怎么办?后来,司空见惯,我想,要离就离吧,要离得快,别拖泥带水。离婚的原因大概就是父亲不会赚钱?#28034;?#21035;的女人这两点,除此之外,他对母亲是很不错的,作为见证者,我绝不信口开河,然而母亲需要的显然不是这种抽象的好。再后来,我就搬出去了,没法得知在我不在的那段?#20806;櫻?#38548;壁?#32771;?#21448;发生了什么。

现在,我回到了?#32771;洌?#22312;母亲过世的守灵之夜。?#32771;?#30340;摆设和我离开时一模一样,连沙发巾都没换,上面一尘不染。我离开前对母亲说过,我的?#32771;?#20063;可以租出去,多一笔收入,?#20806;爬?#36153;。母亲没这么做,?#21051;?#25171;扫完自己的?#32771;?#38468;带也打扫我的,不知意义何在。母亲是个做家务的能手,我得到过她很好的照料。今晚我就要睡在这里,?#36130;?#21644;被褥像刚浣洗过,我?#19981;?#38395;太阳晒过的味道。窗外一片黑,屋内亮了一盏台灯,上来之前就点着,我屏息凝听一切动静,楼下无关紧要的人都散光了,我爸连?#24213;?#29677;子都没叫,这是农村办丧事的必备,穿道袍的男人不知到哪儿去了,总之一切都透露出寒酸相。我想起席间男人说的传闻,我爸看起来真的像在掩饰什么,他们的?#32771;?#40657;洞洞的,从今以后那里就只有他一个人睡觉了。

我和衣躺了一会儿,不知道时间,后来迷糊上来,睡着了,做了个梦。有人告诉我,我的母亲过世了,我回家奔丧,一进家门,一群鬼面在眼前张牙舞爪,争先恐后想挤过来。他们拉扯我,要把我?#26680;?#25165;?#25307;蕁?#25105;怒吼一声,他们消失无踪。我爸不知去向,有人说,他从一开始就不见了,没人知道他在哪里。我想去看母亲,然而一到楼梯口,就退缩了,楼梯高而?#30422;停?#25513;藏在黑?#25269;小?#25105;鼓起勇气,迈出第一?#21073;?#24448;后的每一?#21073;?#36234;走越?#21557;?#20294;越走心越急,楼梯的级数无穷无尽,盘旋缭绕上升,心下数着,超过?#35805;?#32423;,还是看不到头。无比沮丧,往回退,级数也变得无穷无尽。突然楼梯的下端慢慢隐没,一截截消失,我折身往上跑,上端也开始消失。两头缩拢来,最后在脚下只剩下五级台?#23383;?#25745;着我。四周是无边际的黑色空间,我踩着所剩无几的台阶,悬空飘浮,无傍无依。空间之上,突然呈现出母亲的脸,像一张硕大的幕布挂在头顶,脸?#26377;?#32982;浮肿,苍?#30528;蛘停兆?#30524;,合着嘴。我受不了这样的压迫,从楼梯上跳下来,往下坠,一盲往下坠……

有人在摇我,把我摇醒过来,方觉是场梦。猛坐起,定定神,发现眼前的人是我爸。他问我,做噩梦了?那样子叫法。我摇摇头,下床,感到冷,这会儿的气温不会超过五摄氏度,他穿着羽绒服。

我终于有机会和他面对面,从进门起就在等待,想他给我个说法,但时机真到了,却不知怎么开口。我和我爸的关系一直处得很奇怪,记不得多久没两个人在一块讲?#19981;埃?#27597;亲对他的评价有一点我是赞同的,他不是个养家的男人,自我懂事以来,他的心思就没放在让这个家让我们母子过得更好上。他干的?#20146;?#27809;技术含量的操作工,白天穿工作服一身油腻,下了班第一件事必定是?#19995;瑁?#19981;管冬夏。洗完后,穿上自己的?#36335;?#25273;上摩丝,蹬上锃?#26753;?#30382;鞋,涂上鞋?#20572;?#28949;然一新,变成上海小开般的人物。他的?#36335;?#21644;鞋子都是价格不菲的,?#22303;?#30340;工资开销这样的穿着而非贴补家用,母亲不出话才怪。他不管,他长得帅气,对外表是极其讲究的,吃过饭,出门游荡。那个年代遍地开花的舞厅、卡拉0K厅,经常有他出没的身影。打扮成这样的一个男人,言谈举止彬彬有礼,舞又跳得好,招徕女舞伴自然不在话下。他带我去过几次舞厅,我坐在暗处一角,只见他拉着一位女士的手,环抱着她的腰,在霓虹?#20102;?#30340;舞池中飞来飞去,看得我头晕眼花,又颇为羡慕。他?#36335;?#19981;是他成长的环境养出来的人,他应该去电视里面。另外有一次,他在上班,我去找他,见到的却是穿着一件浑身上下找不到一处干净的工作服的男人,站在一架比人还高的机器前,低头捡金属加工件,往上装?#24076;?#25688;下布手套,往脸上?#26753;埂?#31561;待机器加工的间隙,他抬头看着?#23548;?#39030;棚的大窗户,阳光从那里射进来,白色的一道,挂在空旷的?#23548;?#21322;空,久久出神。这个光和舞池上方的霓虹灯光太不一样了,两幅场景如此鲜明地留在我脑海,两个好像都不是我父亲。

他现在没有穿白衣,没有穿和丧事有关的任何服饰,还是一身光鲜得体的衣着,将近六十岁了,对自己的形象仍无一丝放松。我想,必须讲的话,哪怕再不好开口,也要讲,或许这是我和他最后互相袒露心迹的机会了。我们在二楼我的?#32771;洌?#21482;讲了一句话,这句话是:爸,妈是怎么死的?

他说,你上阁楼来。

他的意思很明确,我去阁楼,在那里,他会告诉我一?#23567;?#35828;完,他转身出了?#32771;洌?#36825;个意图也明确,他在阁楼等我。

没有理由再赖着不走了,阁楼的楼梯就在我的房门左侧,我走完这段距离,面朝上,那里播撒出一缕黄色的幽光。到最后抉择的时刻了,为什么我如此害怕去见母亲,一旦她的遗体呈现在眼前,证明她真的过世了,她之前活着的样子将不?#21019;?#22312;。我终于感到席卷全身的悲哀,我一直没接受她过世这一事实,但到了这一地?#21073;?#36864;路被堵死,只能迈出脚步。

第一步、第二步……往上走,上阁楼。刚才的梦?#22478;?#26224;在目,楼梯会不会无穷无尽,?#21482;?#28176;渐消失,将我高悬半空?那么一刻,我接近不了,停下脚步暂歇?#23616;小?#26368;终还?#20146;?#23436;了,感觉长?#26223;?#28041;走了一辈子。

大红绸布没有被摘下,挂在横梁下,底下是灵床,正面搁着母亲的遗像,遗像后,第一眼看到她的双脚。走上前,站在灵床边,她的全身暴露于我眼前。她平静地躺着,穿一件暗红色寿衣,胸前绣着一枝白百合,黑色寿鞋,双拳半握,左拳拳心塞着一块白纱布。头发梳得很整齐,寿衣最上面一粒扣子扣住脖子,脸庞干净清爽,嘴角简直带着一抹笑意,一如生前的样子。灵床边没有别的物件,唯一显眼的就是那块大红绸布,它和我想象中的完全相符,长长的,无遮无拦悬挂在灵床正上方,流?#38556;?#30095;,像一道挽联。父亲似乎?#26009;?#36807;,焕然一新,和当初挂上去的颜色无异。

他站在唯一一扇朝南的窗口前,双手叉腰,背对我,然后转向我。我们隔着灵床相对而站,他说,他知道我在想什么,那些传闻他早就听说了,他让我上来自己看,我这么大人,应该能分辨什么是真什么是假。我想起母亲服药,死状难看,面庞浮?#30528;?#32960;等?#28982;?#35821;,当然都不攻自破了。但还是没打消我的疑虑,还是要问,那么,她到底是怎么死的?父亲说,这是一场意外,又?#27973;?#31616;单,她睡了一覺,第二天没醒来,猝死,?#21051;?#25104;百上千人都在睡梦中猝死。我相信他的话,这是我父亲。但疑虑还有,你又为什么不让别人上来?他说,这是另一件事,是这样子的。

母亲在猝死之前几个月,做了个梦,梦见自?#26680;?#20102;。在丧礼上,亲朋好友、街坊邻居来吊唁,围在她的灵床边,平时关系好的,关系不好的,甚至好久没走动,甚至吵过大架的,都哭她,哭得稀里哗啦,肝肠寸?#31232;?#26377;些人趴在她身边,拉她的手,摇她的身,鼻涕眼泪?#20154;?#20102;亲娘还伤心。她醒来惊出一身冷汗,对父亲说,这太可怕了,她这些年待人不客气,遭不少人嫌,她明白,但不后悔,这就是她自己。如果有一天她真的走了,她不希望他们来面前?#24066;?#20316;态,让父亲答应她,到那时,就让她安安静静躺在阁楼上,她这辈子没有一刻像那会儿一样想要安静。这就算是遗嘱了,父亲说,?#29615;?#26469;自梦中预感的遗嘱,他有什么理由不为她做到呢。

窗外地平线上露出第一道曙光,不知不觉已是第二天清晨,前方尽是平房或二层楼房,能望出去很远。然后光渐渐亮起来,房顶的瓦片如平展的毯子,带着白色霜花,几只鸟雀在上面觅食。

父亲接着说,母亲对这个阁楼是有感情的,记得有一次,为了找东西,他们一起上来。很多年他们没一起上来这里了,找到东西后,母亲站在窗户前,就是我和父亲现在站的位置,望着窗外。正是傍晚,晚霞布满天空,将阁楼照得满室生?#35029;?#27597;亲突然回头看着父亲,眼睛里透出温柔的光。她说,这一生过得?#30446;陌?#32458;,她对他说了很多不好的话,希望他不要放在心上,即便有诸多不如意,她还是?#34892;?#19978;苍给了她这么一段人生,她的人生是美好的,对自己拥有的心满意足,如果哪天离去,了无遗憾,如果有再来一次的机会,她还是愿意和他过一辈子。她就是这么说的,她头一次这么动情地说话,他永远不会忘记。他又想起刚结婚的那段时光,他们经常上阁楼,并排坐在地板上,看夕阳,夕阳的余晖真的很美,能把全世界的脏污都?#27492;?#24178;净似的。接着有了我,哇哇大哭、嗷嗷待哺的我,他们抱着婴儿时期的我上来,放在?#23616;室?#31726;里,母亲摇着我,父亲揽着她的胳膊,我们一起看夕阳。那时的夕阳后来再也看不到了,那是只有那时才会有的夕阳。

天色大亮,瓦片上的霜花原来是雪,薄薄一层积雪。

我们一家人在阁楼上最后一次相聚,然后就要分开了。

责任编辑 刘洁

小说月报·原创版 2019年7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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