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光是座博物馆

2019-06-12 09:21:09 花火A2019年4期

陈若鱼

作者有话说:大概是因为过年回了趟老家,而老家在下雪,我最近写的故事全是下雪的背景。这个故事写得很顺,就是从一个画面开始的,小时候隔壁家的男孩子来找我,也是拿雪球砸我窗户的框,我就下去找他玩儿,然后我就想写一个青梅竹马的故事。好久好久没给《花火》写稿子了,你们可别忘了我呀。

她像漂泊在海中央的小船,漂漂荡荡了许久,终于靠了岸。

01

2008年冬天,下雪的时候,周絮坐在窗前。

雪花落下的速度很慢,但还是很快让整个屋顶变白了,有一只鸟扑棱着翅膀飞到屋檐下。远处的河面因为下雪而变得模糊,周絮有点冷,但懒得动,她望着玻璃上映着的脸,鼻尖微红。

她眼里的东西由雪变成了自己的鼻子,她的鼻梁很高,鼻头小巧,有人说过她的鼻子像她?#32844;?#30340;——?#35789;?#21482;有那么一次,而且是很遥远的时候了,但是,她记得很清楚。

她长得像那个她从未见过、连照片都没有的父亲。

她认真地看着镜子,摸摸鼻子,试图在脑海里勾画出一个男?#35828;?#36718;廓。

忽然,闷声一响,一个雪球在她的窗边的墙壁上开了花。

她伸出头去看,落光了叶子的树下,站着一个少年,正笑得像夜空的明月,欢快地朝她挥手。

“阿絮,我回来了!”

02

少年叫陆显冬,和周絮?#26377;?#30456;识。

现在,陆显冬在上海念大学,两人只有寒暑假能见上面。

周絮把烦忧抛到脑后,噔噔地跑下楼,阿妈在一楼的柜台后缝缝补补,那都是客?#35828;?#34915;裳。她妈妈是个?#26757;歟?#32780;这是她们唯一的生计。

阿妈见她冒雪出去,探出半个身子叫她打伞,她也顾不上,一路跑去陆显冬的面前,两人笑着。

雪下着,他们一路往河边走,没一会儿就白了头。

河面结了冰,他们站在河边,风大雪大,但内心是欢喜的。

陆显冬双眼清凉地说着在上海的见闻,周絮静静地听着,眼里满满的崇拜,一阵风雪拂来,陆显冬伸手挡在她的头顶。

?#23736;?#20102;,阿絮,我有?#21482;?#20102;。”他说,“明年我准备去做家教,等我攒了钱,也给你买一部。”

周絮接过他的?#21482;?#25447;在?#20013;?#37324;端详,是诺基亚新出的款,小小的一部。

“可以玩‘贪吃蛇。”陆显冬笑得一脸傻气。

周絮想的却是,再过一年,她就能去上海找他了,从此以后,他们再也?#25381;梅?#24320;,长长久久,想?#24403;?#23601;?#24403;В?#24819;亲吻就亲吻,清晨一起出门,晚上携手而归。

这是她所能期待的、所有的浪漫。

只是,周絮没想到,这一年就足?#35805;?#20004;颗靠在一起的心拉得比天涯海角还远。

那日的雪下得没完没了,皑皑的白雪,把小镇装饰得像童话世界。

陆显冬离开后,她回家时,阿妈已经做好了晚饭,一锅滚烫的排骨汤?#30333;?#28909;气,两人面对面地坐着吃饭。

自打有?#19988;?#24320;始,就是这样的画面,不善言辞的阿妈,两人席间沉默?#25381;鎩?#21608;絮吃完饭,上了楼,去温习英语单词。

整个寒假,陆显冬每天都来找她,两人或在河边散步,或去镇上逛新开的市场,也会爬上半山腰,俯瞰整座小镇,看雪一点点消融,露出小镇的全貌来。

有陆显冬在,日子过得很慢,?#36335;?#27599;一天都变得漫长。

第二年春天,周絮送陆显冬去淮南乘火车,尽管很快就会重逢,依然难掩不舍。尤其是陆显冬,他拉着她的手,在?#20013;?#37324;攥了又攥,眼鼻都红红的,还是周絮像个男孩子?#35805;?#26494;开他的手,洒脱地说:?#26263;认?#22825;考完试,就能见了。”

陆显冬重重地点头,依依不舍地转身,刚走出两步,?#32456;?#22238;来,趁她不注意,轻快地抱了抱她,还在她的额头轻轻地一吻。还没等她?#20174;?#36807;来,他已经跑远了,跑得额发飞起,还回头朝她俏皮地一笑。

后来,过了很多年,周絮都记得这一幕,像是被刻在脑海里,成了一辈子都忘不掉的?#19988;洹?/p>

周絮后知后觉地红了脸,滚烫的脸颊像是夏日?#35745;?#30340;烟火,她踮脚张望陆显冬的背影,他瘦长的身影裹在白衬衣里,在人群里穿梭,最终消失不见。

周絮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回去,心里像是刮过一?#25340;?#39118;。

03

六月,闷热的淮南迎来一场大雨。

周絮从考场出来,在人头攒动的校门口张望了一会儿,没有阿妈的影子,心里闪过一丝失落,但很快?#21482;?#22797;平静。

这么多年来,她已经习惯了,阿妈一向不喜欢抛头露面。时间尚早,她找了家电话超市给陆显冬打电话,电话一接通,他的聲音就冒出来。

“等你打电话过来好久了,考得怎么样?”

周絮笑了,轻声答:“应该没问题。”

电话那头松了口气:“肯定没问题,等我暑假回去,九月我们一起来上海。”

“好。”周絮笑得像春日第一朵盛开的杜鹃花。

他们俩在电话里腻歪了好久,天色渐渐暗了才?#19994;?#35805;,她匆忙搭了最后一辆小巴士赶回家。

阿妈做好了饭,又在柜台后缝衣服,周絮收起脸上的笑,她一直都知道,阿妈不喜欢她考大学,也不喜欢她去上海。

阿妈希望她能永?#35835;?#22312;身边,在阿妈的眼里,只要是去了上海的人,都不会再回来了。

周絮不敢提起这些,只埋头吃饭。

没想到,阿妈主动问她了。

“你真要去上海?”

她扒了一口饭,郑重其事地点头:“嗯。”

阿妈叹了口气,起身上了楼,一会儿端着一个铁盒子下来,打开来,里面是各种面值的钱?#36965;闷?#31563;整齐地绑着。阿妈把这些钱拿给她,继续默默地吃饭。

周絮看着这些钱,忽然酸了鼻子。

阿妈脚上有伤,走路不太灵便,唯一能用来赚钱的就是一双手。自周絮有?#19988;?#20197;来,阿妈就一直坐在那里不停地缝补。

那晚,周絮想,将来她一定要努力,让阿妈过上好日子,她还要去上海找她爸,帮阿妈问一句,为什么当年不辞而别。

其实,她也是有?#21483;模?#24819;见一见那个跟她很像的人。

04

其实,关于自己?#32844;?#30340;事情,周絮都是从别人口中听来的。

凭着镇上的人一点点的片段?#22270;且洌?#21608;絮拼凑出了故事的轮廓。

那是1988年,一个叫阿良的年轻男人,从上海来到小镇,说要建一个餐具工厂,镇上的年轻男女都去应聘了,这其中也包括年轻的周雨虹。当然,她不是小姑娘,而是个嫁过?#35828;?#24180;轻寡妇,据说是,刚结婚,丈夫就死了。

后来,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,这个阿良看上了漂亮的周雨虹,但她比他大了八岁,他公然追求一个寡妇,年轻的她也坠入爱河。

他们在一起一年后,工厂经营不善倒闭了,阿良说,他要回一趟上海拿钱,等拿了钱就回来带她去上海。

最终,周雨虹没能等到阿良,在他离开一个月后,发现自己?#21507;?#20102;。

全家人都逼她拿掉孩子,她强撑着说这辈子都不嫁人了,也要留下孩子。

第二年秋天,周絮就出生了。

周絮躺在床上,幻想当年,阿妈等待阿良的岁月里,是多么绝望。她不仅替阿妈感到难过,也替自己感到可悲。?#26377;?#21040;大,她连自己的?#32844;?#26159;谁、叫什么、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。

原来阿妈也早就看穿了——周絮去上海,不完全是为了能跟陆显冬长厢厮守,而是去找阿良。

整个暑假,周絮都在等陆显冬,可他临时变卦,说找了份好兼职,暑假不回来了。周絮心里隐隐有些难过,只盼着暑假快点结束。

去上海那天,细雨霏霏,阿妈只送她上了去县里的车,她回头看,阿妈站在原地,像一座雕像。

她低头不经意地擦去眼泪,她这一走,至少半年才回来一趟。

买了火车票,周絮紧紧地捏在手里,在月台上看着人来人往,有人重逢,有人分离,像一场又一场的故事。

火?#23548;?#23558;靠站,她的嘴角迫不及待地露出笑来,这辆火车就要载着她去陆显冬的身边了。

一路企盼,周絮下了车,却没见到陆显冬的影子,打了三次电话,都是被提示无人接听。

上海的九月已有些凉,黄昏之后,?#26376;?#20986;城市的纸醉金迷来。她像只小猫缩在一隅,不?#21494;?#36208;一步,她跟陆显冬约好了,她出站之后,站在柱子边等他。

没多久,有个人来?#20107;罰?#21608;絮只摇头说不知道,那人又问她借钱,说出门忘了带钱,没钱坐车。

周絮迟疑片刻,正要掏钱包的时候,忽然有人叫住了她。

“别给,他是骗子!”

周絮立即捂紧钱包,里面?#30333;?#22905;的学费,那人见被拆穿,慌忙钻进人群里。

周絮抬头看,是个二十多岁的男人,有一张周正的?#22330;?/p>

“小姑娘,别随便相信别人。”他说。

周絮怯?#36710;?#28857;点头,男人上下打量她两眼,转身走了。

天暗下来,周絮站得腿脚发酸,饥肠辘辘,陆显冬才终于赶来。

?#23736;?#19981;起,阿絮,我来晚了。”

陆显冬过来,握住她冰凉的手。

“没事。”周絮眼底发潮,强忍着委屈和眼泪,没问他为什么来晚了,为?#35009;词只?#25171;不通,他一定有自己的原因?#20254;?/p>

在举目无亲的上海,陆显冬成了周絮唯一的依靠。才在上海待了一年,这个乡下少年的身上,已经有了城市的味道。他驾轻就熟地带她?#35828;?#38081;、逛上海,带她去看这个崭新的世界。

她想跟他说,在火车站差点遇见骗子这件事,可是实在插不上话,路灯映在他的眼里,流光溢彩,他说,以后要留在上海,要在这座城市闖出一方天地来。

周絮望着他意气风发的样子,心里欢喜?#32844;?#24833;。

上海这么大,她爸在?#27169;?#22905;要从何找起呢?

05

初到上海的几个月,周絮过得蛮开心。

陆显冬也给她在咖啡馆找了份兼职,两人周末一起兼职,然后凑钱给她买了部诺基亚?#21482;?#22905;可以每天给阿妈打电话,也可以在被窝里和陆显冬聊到深夜了。

但是,没多久,陆显冬就辞职了,说要换个兼职,让她先在咖啡馆做着。

换了工作的陆显冬似乎赚得比之前多了,会带她去看电影,去南京?#28902;?#22823;餐。

可是,他们见面的时间也少了。

周絮没多想,她只想着,她和陆显冬这辈子都不会分开,?#36824;?#20182;跑去天涯海角,也总会回到她的身边。

周絮没想到会在咖啡馆里,遇见那个在火车站提醒她被骗的男人,这次他穿着一身正装,提着公文包,戴着眼镜,一脸斯文做?#20254;?/p>

周絮没跟他说话,没想到他倒认出她来了。

“好巧阿。”他笑着说,“小姑娘。”

周絮鲜少被人这样称呼,有点别扭,既然被认出来了,她提出请他喝杯咖啡,算是感谢他上次的提醒。

男人也没拒绝,喝了她请的咖啡后,递给她一张名片,上面印着他的名字,赵远。

那之后,赵远常在周末出现在咖啡馆,?#30475;我?#36827;店里,就叫:“小姑娘,过来。”

时日久了,周絮知道赵远是合肥人,在上海工作,二十七岁。他的西?#30333;?#26159;整齐干净,皮鞋也锃亮锃亮的。

但是,周絮总感觉,这个人和她、和陆显冬一样,不属于上海。

他偶尔在咖啡馆跟客户谈成?#35828;?#23376;,会给周絮一些小费或者请她?#36828;?#26202;饭。

周絮也跟陆显冬提起过他,但陆显冬最近好像很忙,只叮嘱她,上海什么人都有,让她注意安全。

周絮望着窗外的晚霞,她算了算,这是第十一天没见到陆显冬了,她不知道他在忙什么。

他每次见她,?#21363;?#21254;忙忙的,哪怕是在学校也一样。

有一次,她从图书馆的二楼,看见陆显冬正走出校门,她飞奔下去时,他已经上了一辆面包车。

周絮疑惑地打电话给她,可他关机了。

连续两天,陆显冬的电话都没能打通,周絮发了很多消息,?#21442;?#20154;回复。

周絮隐隐地有些担忧。

元旦,周絮在咖啡馆?#24433;?#21040;很晚,赵远也在咖啡馆待到很晚,直到店里没什么客人了,赵远起身结?#35828;?#26102;候,跟柜台后的周絮闲聊。

“阿絮。”陆显冬忽然来了,嘴上叫着周絮,眼睛却盯着赵远。

“我男朋友。”周絮主动介绍。

赵远打量了一眼陆显冬,客气地点头,告辞了。

上海的冬天也很冷,显得?#20540;聘?#22806;清寒,陆显冬牵着周絮一起去?#30776;?#23477;,吃完夜宵,已经凌晨了,学校锁门了。

陆显冬支支吾吾地说,只能住旅馆了,周絮没说话,垂着脑袋跟在他的后面,两人找了一间小小的、便?#35828;?#26053;馆。

后来过了很多年,周絮也记得那天晚上。

月光幽幽地洒进窗来,小小的?#32771;洌?#23567;小的?#29627;?#26127;暗的灯光,她先去吻陆显冬,他却推开了她,只是抱着她睡到天亮。

他喃喃地说:“阿絮,再等等?#20254;!?/p>

“阿絮,上海太大了,等毕业后,我们一起回淮?#20064;伞!?/p>

“阿絮,你还记得十二岁那年夏天吗,你被一只大白鹅追得掉进了河里。”

“阿絮,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的?#20254;!?/p>

那晚,陆显冬和她说了很多很多的话,她在他的怀里静静地听着,她总觉得他这次回来变得有些?#37073;?#20294;又说不出究竟是什么问题。

只是,从这晚之后,她跟陆显冬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,直到陆显冬说,他打算休学跟人做生意。

周絮问他为什么。

他目光闪躲,不肯说。

06

第一个寒假,周絮回了趟淮南。

那年?#33322;冢?#38470;显冬没有回家,她站在窗前,看了许久,这年冬天没下雪,河对面的一切都看得很清楚,只是没有人从桥上过了。

年后,她回上海时,拖着行李箱站在?#39034;庇导?#30340;火车站出口,忽然心生沮丧,上海太大,无论是陆显冬,还是她?#32844;?#33391;,她都找不到了。

周絮已经很久没有陆显冬的消息,他的?#21482;?#21495;码也成了空号,她站在曾和他一起?#35789;?#30340;图书馆里,忽然有些恍惚,?#36335;?#38470;显冬从未出现过?#35805;恪?/p>

一晃到了大三下学期,周絮开始实习,市面上出现了各种款式的?#21482;?#22905;还在用那款土到掉渣的诺基亚。

周絮实习的公司,是一家广告公司,她已经放弃找她爸了,她决定再给自己一年时间等陆显冬,毕业之后,就回淮南——离家近点,也好照顾阿妈。

周絮遇见赵远,是意?#29616;?#22806;。

自从她不去那家咖啡馆兼职后,她再没见过他,他给的名片也早就丢了。

赵远还叫她小姑娘,她听见这个称呼,心里莫名一暖。

很巧的是,她的公司跟赵远的公司,只有不到一站的距离。这次,她重?#38470;?#19979;他的名片,认真地把他的电话号码存进?#21482;?#37324;。

周絮性格内向,在上海几年也没什么朋友。她和赵远的重逢,像某种冥冥之中的注定。

赵远经常请她一起吃午饭,久而久之,他成了她在这座城市少有的几个朋友之一。

那时正逢?#21512;?#20132;接,阳光从梧桐树的叶子缝?#37117;?#27922;下来,赵远约周絮一起去公园?#20174;?#33457;。

周絮忽然抬头问他,“你为什么来上海?”

他说:“找人。”

周絮那时才知道,赵远之所以在上海,是因为他妹妹在上海火车站走丢了,他答应父母一定要找到妹妹。

周絮的心一紧,喃喃地道:“真巧,我也是找人。”

“找谁?”

她脑海里冒出陆显冬的脸来,但她没说出他的名字,她说:“我找我爸。”

接下來许久,两个人都静默无声,想在上海找个人有多难啊,何况谁知道,他们究竟还在不在上海,又想不想被他们找到。

也许是掏心?#22836;?#22320;聊过,周絮和赵远的关?#30331;?#36817;了许多,赵远说,他在上海待得久,?#40092;?#30340;人也多,他帮她打听打听她?#32844;幀?/p>

周絮望着远处的灯火,其实她已经放弃了。

她想找的人,只有陆显冬。

07

一年后,周絮毕业了。

只是她没有如约离开上海,因为她成了赵远的女朋友。

赵远说,第一次见到她在火车站差点被人骗了,就想到了自己走丢的妹妹,后来在咖啡馆遇见,在上海混了这么多年的他,还是第一次遇见一个人两次。

他相信,这是缘分。

他对周絮很好,好到周絮空寂了许久的心也乱了,在七夕情人节时,她鬼使神差地答应了他的告白。

他兴奋地握住她的手,她想,也许有个人陪也好。

不久后,周絮搬去了赵远租的小公寓,过起了小日子。

她搬进去第一晚,赵远说:“我给你换部?#21482;伞!?/p>

周絮摇头:“还能用。”

“贪吃蛇”的游戏和那部?#21482;?#19968;样早就过时了,她还是很爱玩,但还是没能刷新上面的最高记录。那记录,还是陆显冬留下的。

赵远果然信守?#20449;担?#24110;她找人,可是,找了很多个叫阿良的中年男人,都不是她要找的人。

那天,周絮正在公司上班,?#21482;?#24573;然响起,是个陌生号码,她下意识地接听,在听到声音的那一刻,她整个人都愣住了。

“阿絮,好久不见。”

周絮眼眶发潮,鼻子发酸:“你在?#27169;俊?/p>

陆显冬说,他回来了,想见她一面。

他们约在之前一起打工的咖啡馆,舒缓的音乐流淌而出,周絮望着眼前的陆显冬,他胖了些,剪了很短的头发,还是穿着衬衫,却没了往日的少年气息,整个人变得呆板,眼神?#27822;?#25163;臂上还有伤。

?#23736;?#19981;起。”他说。

“没事。”周絮紧紧地攥着?#20013;模?#24515;里隐隐作痛。

陆显冬说,这些年其实他没在上海,去了很多地方,遇见了很多人。周絮还有很多话想问他,可话到嘴边又咽下去,已经过去了,问了又能如何?!

“阿絮,咱们回淮?#20064;伞!?/p>

“回不去了。”周絮。

“为什么?”陆显冬说,“我们,我们重新开始。”

周絮听见这句话,没能忍住眼泪,她别过脸,沉默了半晌才说:“我阿妈死了。”

陆显冬一怔,想去握她的手,她迅速缩回手。

“怎么回事?”他问。

去年冬天,阿妈从楼梯上摔下来,等有人发现的时候,已经去世了。她匆匆忙忙赶回去,跪在阿妈的面前,许久许久才痛快地哭出来,哭到站不起来。她抱着阿妈死活不肯撒手。

最后,是赵远从上海赶过来帮她把阿妈的后事?#26223;?#33853;定。

阿妈下葬后,周絮瘫在他的怀里,却动不了,任由他抱着。

他说:“别怕,有我在。”

她又哭起来,她想起这句话,陆显冬曾无数次地在她的耳边说过,可如今,他在哪里?

她不知道自己究竟爱?#35805;?#36213;远,她只知道,她感激他,在她最无助的时候,向她伸出了手。

她像漂泊在海中央的小船,漂漂荡荡了许久,终于靠了岸。

周絮回想起那一场惊天动地的绝望,眼泪依旧不停地掉,索性也不去擦了,任由自己泪流满面。

在他面前,她从来都不需要伪装。

陆显冬红了眼眶:?#23736;?#19981;起,阿絮,对不起……”

周絮笑笑,眼泪又落,眼前这个人,还保留有?#19988;?#37324;的样子,此刻在她的面前,她却觉得好遥远。

从前的种?#37073;路?#37117;变成了上辈子的回忆,有时候,她做梦梦到他,醒来总是满脸泪痕,闭上眼想再?#25105;?#20250;儿,却怎么也梦不到了。

陆显冬大概也知道她的身边已经有了别人,不再说其他的,只觉得心痛、后悔,自责得要死。

是他,没能守护好她,是他弄丢了她。

离开咖啡馆之前,周絮想了想,把那部?#21482;?#36824;给了他。

陆显冬,我已经不能爱你了。

08

一年后,周絮嫁给了赵远,留在了上海。

三年后,?#21507;?#30340;周絮正在家休息,赵远打来电话,激动地说,好像找到了她?#32844;幀?/p>

周絮愣了?#21486;?#21322;晌才?#20174;?#36807;来。

赵远用微信,发来关于她?#32844;?#30340;消息。是赵远从网上查到的资?#24076;?#20108;十多年前,一个叫何宝良的上海男人曾在淮?#20064;?#36807;工厂,但工厂因为经营不善而倒闭了。

周絮看着信息和照片,想起阿妈来,没错,是她要找的阿良。她在给阿妈收拾遗物的时候,在阿妈的衣橱里发现了一张照片,年轻的阿良站在即将竣工的工厂门口,穿着的确良的衬衣,微微笑着。

和周絮想象中的完全不同,他不像商人,反而透着一股读书?#35828;?#27668;质。

周絮是在一个弄?#32654;?#35265;到的何宝良,他抱着一个小女孩坐在院子里晒太阳,抬起头看她的时候,眼里从疑惑变为了震惊。

她和他是真的很像,像到能让人一眼看出她和他的关系。

周絮站在那看着他,他慢慢地把小女孩放下,去拿一旁的?#29031;燃?#38590;地站起来,她这才发现,他少了一条腿。

“你,你是……”

“我是周雨虹的女儿。”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稳。

何宝良浑身一颤,顷刻间红了眼眶,他一脸不敢相信地摇头。

“不可能,她没告诉我……”

周絮叹了口气想走,又停下来:“当年,为什么没有再回去找她?”

最终,她还是想替阿妈要一个答案。

何宝?#21363;?#19979;头,他说,当年他原本是要回去的,结果?#39134;?#20986;了车祸,他失去了一条腿,他成了残?#24076;?#36824;怎么回去找她。他以为,等不到他,她一定会再找个人嫁了,那样也不算?#20960;?#22905;了。

周絮的眼泪落得悄无声息,眼里却笑着。

“你一次都没想过要回去看看她?”

何宝良说:“想过。”

周絮心里一颤,如果阿妈能听到这句话,一定会高兴吧,等了他二十多年,到死都没能等到。

何宝良还想说什么,屋里忽然传出一道女?#35828;?#22768;音:“誰啊?”

周絮匆匆转身离开,也?#36824;?#36523;后的人怎么叫她,她也不停。出了弄堂,她拦了辆出租车,一上车就埋头痛哭。

原来,不是他不想回去,不是他抛弃了她们。

阿妈,你听见了吗?

他没有抛弃你。

就像陆显冬也从未抛弃她一样,只是这辈子,她都不会知道了。

那年,陆显冬不是休学去创业,而是被人骗去夜场卖摇头丸,他被人要挟,没有机会收手,他想不如就做几单,再逃走,赚些钱给周絮添置几件衣服。

她来了上海,还一直穿着高中时的旧衣裳,还要帮她换部新款?#21482;?#21097;下的钱用来发广告帮她找?#32844;幀?/p>

可还没等他赚到钱,就出事了,夜场被警察包围了,他虽然逃了出来,但不敢回学校,也不敢回家,更不敢去找周絮。

最后,在上海流窜了几日后,他决定自首,将来还有漫长的一生,他不能?#36164;?#26029;送,可是他不能告诉周絮,只说自己要休学去创业。在自首前一天,其实他回过学校,远远地看了她一眼。

他陆显冬,从来就没有抛弃她周絮,这一辈子,他都?#35805;?#36807;她一个人。

可他?#36164;?#23436;结了他们的故事。

09

今年冬天,周絮独自回了一趟淮南。

从淮南回镇上的车,也?#26377;?#23567;的巴士变成了带空调的大巴士,颠簸的路修得平整宽阔。

一切都变了,再不是?#19988;?#37324;她和陆显冬一起坐的那辆?#23548;?#30340;小巴士了,她忽然有些怀念那些时光。

小时候,陆显冬每回乘小巴士去淮南,都会?#37027;?#22320;给她带一碗牛肉汤,有一次被他妈发现了,一顿暴打,说他这么小就开始学着把自家东西往外送。

陆显冬说:“我给你儿?#22791;?#36865;的呢。”

陆家阿妈一听,愣了半晌,哈哈大笑,整车的人都笑了,这些都是陆显冬回来讲给周絮听的。

周絮回想起这些,鼻?#29615;?#37240;,据从前的同学说,陆显冬全家都搬走了,不知去向了。

陆显冬,你如今可还好?

车子到站时,灰蒙蒙的天忽然下起雪来。

周絮推开自家那幢小楼,?#26223;?#25169;面而来,阿妈的柜台空了,她们吃饭的那?#25243;?#23376;也腐朽了,透着久无人居的味道。她缓缓地走上二楼,一推开窗,风雪就涌进来。

雪越下越大,很快就白了路面,远处的河面开始模糊起来。

她盯着河面上那座桥,看得久了,眼睛酸涩,而那桥上,?#36335;?#26377;个人走来,她看着他越走越近,然后来到她的窗下,站在梧桐树下,曲身滚了一个雪球,抬起手就砸向她的窗边,哗啦一下,雪球开了花。

楼下的少年笑着说:“阿絮,我回来了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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玉皇大帝闯关